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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里的婚姻观,在理想与现实之间

编辑:richie

2023-07-11 14:35:05

 
      人们越来越不愿意结婚了。民政部的最新数据显示,2022年我国结婚登记数为683.3万对,创下1986年以来的最低纪录。与此同时,自2013年达到1346.9万对的最高峰后,结婚人数连续9年下降。
 
      某种程度上,结婚率下降的背后,体现了婚姻观念的转变。今天的文章,作家杨照将通过史学巨匠余英时的著作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,解读曹雪芹对传统婚姻的看法。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当下年轻人在传统与多元、礼教与自由之间的挣扎。
 
 
      一、“真实”与“理想”:红楼梦的基本架构
 
      《红楼梦》是一则庞大的寓言(parable),我们会读到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之间的架构跟关系,一个是真实的世界,另外一个是理想的世界。
 
      读《红楼梦》一定要看到这样的对比,在小说的内部是如此对照的:这边是大观园,另外一边是宁国府;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世界,宁国府则是真实的世界。
 
      再下来更重要的是女性,由水做的女性,对照另外一边是泥做的男性。水做的女性是干净的,是属于理想世界的;相对地,泥做的男性是肮脏的,那是真实世界。
 
      除此之外,书中(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)收录的《曹雪芹的反传统思想》这篇文章,还提出了“情”和“礼”的对照。情是感情,礼是各种不同的礼仪、礼节。礼仪、礼节属于现实世界,而情感——尤其是内在自主迸发出来的情感——那是理想世界。
 
      小说里面的一切要如何发生,情节要如何推展,人和人之间有些什么样的纠结,这都是架构在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联、乃至于冲突上的。
 
 
      理想世界的诞生没有那么容易,而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理想世界的诞生,所以故事的走向就是,这样一个得来不容易的理想世界,如何一步一步地被现实世界污染,被现实世界清洗,被现实世界打击,一直到最后被现实世界摧毁。在这部小说的两个世界的关联上,有一部分就产生了浓厚的宿命色彩,也就是悲剧性。所以理想世界就必然一步一步地走向毁灭,这是宿命,这是悲剧。
 
      以这样的两个世界作为基础,可以帮助我们清楚地看出《红楼梦》的写法。
 
 
      二、贾宝玉与王熙凤:两个世界的交叠
 
      例如说贾宝玉,他在生理上是男的,但却是在大观园当中唯一的一个男性——大观园里,其他都是水做的女人,而且大部分都是未婚的女性,没有进入到婚姻系统里,这是理想世界当中的特殊条件。
 
      曹雪芹刻意搭建了这样的一个世界,干干净净,只有女人,而且女人还没有进入到婚姻,也就是没有进入到礼教的那一边。在这种状况底下保有了大观园的干净跟理想性。然而大观园当中还是有一个男人,那就是贾宝玉,但他是高度女性化的男性,在他的怡红院——那变成了大观园的中心——他是大观园中心的中心,是大观园的主人。
 
      但也因为有贾宝玉的存在,也就是说,如果统统只有这些女性,全部都是水做的,也就是单纯理想的环境,那没办法真实地存在,必须要有代表现实世界的一个元素放进到这个理想的世界里,让理想变成存在,而这个因素就是贾宝玉。
 
 
      另外,贾宝玉如果是一个高度女性化的男性,《红楼梦》里和贾宝玉形成最清楚最明显对照的应该是谁呢?那就是王熙凤——倒过来,王熙凤生理上是一个女性,但是她如何处理宁国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?她的风格、她的个性、别人眼中所看到的她,不管出于敬畏、出于怨恨、出于害怕,都知道、都看到她不像个女人。她像什么?她像男人。
 
      王熙凤是男人一般的女人,因为她的女性身份,王熙凤可以在大观园当中进出,但她和贾宝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王熙凤是男性化的女性,贾宝玉是女性化的男性。他们都是现实世界跟理想世界的交界之处,一个将现实世界引进理想世界,另外一个将理想世界放入现实世界里,也就意味着:现实不可能被彻底地排除在理想之外。这是曹雪芹链接两个世界非常巧妙的安排。
 
 
      三、元春:理想世界的塑造者与守护者
 
      “元春省亲”那一回:元春已经进了宫,这时候等于是皇帝娘娘如此至高的身份,要回娘家——不得了,皇帝娘娘不能轻易回到娘家,她不会有一个随便的娘家;更麻烦的是,她要回娘家,娘家得要相称皇帝娘娘的身份。于是为了元春省亲,特别去盖了这了不起的大观园,宁国府所有的女孩统统放进大观园里。
 
      元春的角色为什么重要?因为她是意念上的大观园的塑造者。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世界,于是需要有特别的建造契机。契机得来不易,要有元春入宫这一件难得的事;还要有她在宫中得到了至高的地位,也就是中国传统的权力架构底下,几乎整个天下只有一个女性可以得到的地位,如此的凤毛麟角,彻底的偶然,彻底的稀有,而铺垫了这样几乎独一无二的情况。
 
 
      元春要回娘家,才造就了大观园,所以大观园是同等的独一无二,如此的难得,是这样一个稀有偶然的理想世界,凤毛麟角般的机会才被打造出来的一个特殊的世界。
 
      《红楼梦》因而就必须要安排元春早死。因为元春既是大观园的创造者,也是大观园可以用这种方式被维持下来的最重要的守护者,大观园是绕着元春而有了被建造、被维护的所有条件。但是这些条件随着元春早逝,就失去了。于是由元春并合起来的所有这些条件打造出来的大观园,在元春死了之后就开始没落,一步一步地被现实世界侵袭,指向大观园的终极毁灭。
 
 
      四、婚姻:落入礼教
 
      提到大观园不能忽视的是,这些女人因为没有婚姻关系,其实都是女孩。王熙凤常常进大观园,但是因为她有结了婚的身份,就不能住到大观园里。
 
      在大观园有一个特例,那就是李纨。她是寡嫂,所以另外产生了暧昧的地位——有婚姻,但她的婚姻并不在现实礼教当中,因为她没有活着的丈夫,身边没有礼教的主人。但即使如此,在一个由水做的女人所居住的理想世界,曹雪芹仍然要小心翼翼,让我们体会李纨这个寡嫂就是特例。她在每一件事上都落在后面,和这些没有婚姻关系的姐妹们比起来,甚至和袭人或平儿这种非常杰出的婢女比起来,李纨都没有像她们那么有风采,也没那么重要。
 
      这又反映了曹雪芹对于婚姻的看法。曹雪芹明显是仇视婚姻的,从自传的角度来看,曹雪芹应该有不愉快的婚姻体会和婚姻经验。而在真实世界跟理想世界的对应当中,婚姻代表了什么?
 
      婚姻被曹雪芹写在了真实世界的这一边。那婚姻为什么不在理想世界呢?理想世界里不能有婚姻。中国传统的社会里,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,婚姻是绑了一大套礼仪,围绕着所有这些礼仪细节而建构起来,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家族之间的事。
 
 
      也就是说,婚姻之所以会破坏理想世界,不是夫妻两个人的关系,不是婚姻生活的本身,而是在当时的那样一种现实当中,婚姻必然带来牵牵挂挂的庞大的这套礼仪系统,这套礼仪系统最可怕。这就是曹雪芹根深蒂固,我们最能够感受,也是我们随时都要能够体会的他的洞见——
 
      什么叫做现实?礼仪所代表的现实是什么?那就是拒绝、否定、打压、破坏、否认人的真感情。理想世界是真感情,而真实世界就是真感情的最大的敌人。
 
 
      五、林黛玉与薛宝钗:理想的真情与现实的虚伪
 
      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看得最清楚,林妹妹这么爱哭,这么小心眼,但是她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实;和薛宝钗相比较,薛宝钗宽容,以至于有的时候我们读小说真的会忍不住生出这样的疑惑:曹雪芹为什么要放那么多的篇幅在林黛玉身上,这个人常常看起来很烦,小心眼,动不动就哭,动不动就闹别扭。但对曹雪芹来说,这就是理想世界当中的重要象征。
 
 
      薛宝钗之所以宽容,是要顾全大局。这件事现在不能吵,因为必须顾虑到礼法,必须顾虑到礼法上所规定的人跟人之间应该要如何互动,吵会打破礼法。因此为了顾全大局,把自己给压抑下去,不能如此计较,要宽容,要宽大。
 
      林黛玉从来不顾全大局,她连顾全小局都做不到。过年的时候有人一句话不小心刺到了林黛玉,也不管别人都在那里高高兴兴,林黛玉就摆一个脸,她就开始有她的情绪,她的情绪很可能就感染了贾宝玉。于是过年这么好好的一个小局,就被不顾小局、更不可能顾全大局的林黛玉给破坏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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